被俘获的好奇心

本文中，罗比·瑞恩（Robbie Ryan，BSC，ISC）揭示了他如何制造影片张力 —— 主要在地下室场景的狭小空间内——以及他颇为享受的 VistaVision 拍摄冒险历程：他使用稀有摄影机拍摄了欧格斯·兰斯莫斯（Yorgos Lanthimos）最具技术雄心的电影之一。

从《宠儿》《可怜的东西》《善良的种类》一路走来，到现在的《拯救地球》，罗比·瑞恩（BSC，ISC）和欧格斯·兰斯莫斯的合作伙伴关系建立在两人对创意方面雄心勃勃的项目的共同热爱上 —— 他们试验电影的艺术形式，并探索新的技术领域。

《拯救地球》（Bugonia）再次突破了电影摄影的极限：这对搭档做出了大胆的决定，即完全使用 VistaVision 进行拍摄，以获得丰富、沉浸式且发自肺腑的效果 —— 这也是兰斯莫斯在视觉和技术上最大胆的作品之一。

《拯救地球》的故事发生在当今这个充满偏执和阴谋的时代，改编自2003年的韩国科幻喜剧《拯救地球！》（지구를 지켜라!），但在兰斯莫斯的导筒下，影片采用了一种新的视觉和影调风格。这部心理和黑色幽默惊悚片讲述了一对相信阴谋论的表兄弟泰迪（杰西·普莱蒙-Jesse Plemons饰）和唐（艾丹·德尔比思-Aidan Delbis饰）绑架了冷酷的集团公司首席执行官米歇尔（艾玛·斯通-Emma Stone饰）的故事。他们确信她是个正在策划毁灭地球的外星人，于是剃光了她的头发，给她涂上了抗外星人乳液，并就一个涉及蜜蜂灭绝和月食的所谓阴谋审问她。

“欧格斯一直是我的偶像：他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导演，”瑞恩说道。当兰斯莫斯提出希望《拯救地球》完全以 VistaVision 拍摄的想法时，他立即被吸引住了。

“我们都很习惯35毫米静态摄影，而那基本上就是 VistaVision —— 最纯粹的35毫米图像形式。但是摄影机体积大、笨拙且噪音大，而且将标准35毫米改为适应宽银幕的星涅玛斯科普（CinemaScope）很快就让它相形见绌。只有在某个可爱的平行世界里，VistaVision 或许才经历了蓬勃发展 —— 画质和图像都非常出色。”

这对搭档首先用《可怜的东西》中需要不同质感的复活闪回段落测试了 VistaVision。其原生的1.5:1比率与电影中的1.66:1画面完美融合。使用柯达 Ektachrome 拍摄时，明亮的效果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但 Beaumont VistaVision 摄影机的噪音使得对白录制变得困难。

大胆的 VistaVision

兰斯莫斯以《拯救地球》探索了一个新故事，并想知道是否能克服噪音问题，完全用 VistaVision 拍摄。IMAX 技师斯科特·史密斯（Scott Smith）向瑞恩介绍了少见的 Wilcam W-11 —— 唯一同步收音的 VistaVision 摄影机。但由于当时正在进行翻新，这款摄影机无法用于《可怜的东西》的拍摄。

一年后，瑞恩在 Panavision Woodland Hills 测试了翻新后的 Wilcam。它变得更加安静、流畅，立即引起了兰斯莫斯的兴趣。与斯通和普莱蒙的拍摄测试证明，摄影机的噪音并不具有破坏性，而声音设计师强尼·伯恩（Johnnie Burn）则向电影制作者们保证，新的录音工具可以在不影响表演的情况下实现降低噪音。

尽管受到电影人们的热情鼓舞，但项目仍存在着需要克服的障碍。虽然 VistaVision 仍是35毫米负片格式，但 VistaVision 的横向走片使每卷胶片的拍摄时间减半，因此1000英尺（约合304.8米）的胶片只能拍摄5分钟的素材。柯达提供了2000英尺（约合609.6米）的装载量来帮助，但工作流仍然缓慢且不灵便。

瑞恩指出，尽管 Wilcam 更安静，但它性能古怪、脆弱，收音不完全同步，需要小心打理。“这是一台老旧且不太可靠的摄影机，重装胶片需要五分钟，” 瑞恩说道。但这些干扰因素成为了新拍摄过程节奏的一部分。“我后来喜欢上它了，”他笑着说道，“换胶片时，我会喝杯茶。这成了一次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除了一些没有对白的动作镜头或段落外，这部电影大部分都是用 Wilcam-11 拍摄的。这个过程“需要真正投入其中”，兰斯莫斯强调，因此电影制作者们根据这种格式设计了拍摄方式。“当你使用一台又重又大的摄影机时，这将是一部更加静态的电影，尤其是在房子里和地下室的那些场景中。”这位导演补充道。

使用这样一套稀有而脆弱的摄影系统，给摄影团队带来了额外的压力。“以前没有人真正用 Wilcam 拍摄过，所以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次学习过程，”瑞恩说道 —— 他特别提到了大助奥尔加·艾布拉姆森（Olga Abramson）的勤奋和耐心。“一旦出了问题，每个人都会看向摄影团队。我理解这是一个有压力的环境，但他们表现得很好。”

VistaVision 技术人员布莱恩·乌多夫（Brian Udoff）的专业知识在面对使用这种格式的新拍摄情况时也至关重要。“Wilcam 可以做到很多事情，”瑞恩解释道，“但你没法快速摇摄（whip pan）。而欧格斯喜欢那种拍摄方式，于是我们在拍摄一把椅子被扔向墙壁时尝试了这种拍摄方式。我们快速平移以追拍椅子，但由于胶片是横向走片的，如果平移速度太快，你会比走片速度更快，于是图像会因为摄影机卡顿而跳动。

聚焦于角色

由于 Wilcam 的重量，摄制组无法进行手持拍摄，而是采用了更加锚定的方法 —— 使用 dolly 车和摇臂进行拍摄。通过限制剧情冲突发生的环境，电影制作者们“提高了对角色及其所代表内容的聚焦，同时也揭示了最初看似显而易见的事情可能并非真实这一点。”兰斯莫斯说道。

除了一些需要双机拍摄的较长对话场景外，影片基本都是单机拍摄的。“而且由于故事大部分时间都设定在地下室，摄影机不常移动 —— 这感觉很适合电影的叙事。”瑞恩补充道。

但由于兰斯莫斯的电影拍摄方式往往基于冲动，有一天，当其中一台 VistaVision 摄影机出现故障时，导演建议改用手持摄影机拍摄地下室场景。“我完全习惯了先以一种方式拍摄，然后被告知要切换到手持摄影机。他的创作方式非常依靠直觉和临场自发性，我喜欢他这一点。你必须做好适应的准备，但我喜欢这一点。”

“欧格斯在剪辑时总是以他的设计和对一个段落的想法为导向。他知道哪些元素对某个部分有效，但可能会等到接近拍摄时才告诉你这些信息。比方说，当我们拍摄一个有爆炸戏的段落时，他说：‘也许我们应该以每秒150帧的帧率拍这个段落。’然后我们就去找来了每秒150帧的摄影机。”

不完美和意外惊喜成为了 VistaVision 拍摄过程的一部分，带来了新的解决方案，打造了电影的节奏，并强化了定义兰斯莫斯片场的创意和协作理念。

米歇尔被囚的一个场景是用 Beaumont 在海威科姆附近的一栋房子里拍摄的，搭配的是摇臂和 Libra 遥控云台的组合，安装在一台 dolly 车上。

“Beaumont 基本上适配大多数拍摄装置，但我们需要适应它。对于那些移动方式，我们尝试了混搭斯坦尼康、Libra 遥控云台架在机械臂上或 dolly 车上，但没有任何一种装置是百分百适配的。但这就是电影制作：你必须适应一切。但总的来说，大多数时候它是安装在 dolly 车上的。”

Panavision 原型镜头最初是为保罗·托马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的《一战再战》（One Battle After Another）开发的 —— 经过丹·佐佐木（Dan Sasaki）和安德森的密切合作，最终成为了《拯救地球》的主力镜头。为了在覆盖 VistaVision 画幅的同时实现与 Super Speeds 相似的风格，Panavision 特殊光学团队为《一战再战》制作了一套新的原型镜头。

瑞恩还使用 Panavision Primo 镜头进行更长焦距拍摄，最长达180毫米。“这是因为我们选择定焦镜头而非变焦镜头，”他表示，“在我们做出创意决定要拍摄大量特写镜头后，我们大量使用了35毫米 Panavision 原型镜头，以及29毫米和21毫米镜头。它们有其独特之处，拍出来的效果非常漂亮。”

在限制下布光

鉴于《拯救地球》的大部分故事都发生在斯通所饰演角色被囚禁的房子内部和周围 —— 主要是地下室 —— 因此这里成为了故事和视觉语言的核心。美术指导詹姆斯·普莱斯（James Price）全心投入了设计和建造一个完全可用的360度沉浸式环境的挑战中。这座房子建在英国亨利-泰晤士河畔，而电影的大部分拍摄地点都在那里，装扮成片中的美国。“这座房子令人惊叹，詹姆斯只用了六周就建成了。”瑞恩说道，“专业建筑商都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建成！”

影片用的不是电影灯 —— 这座房子的布线就和真正的住房一样，带有功能性电源插座和内部灯具。“因为用实光布光，我们只根据需要开关灯光，制造出戏剧张力。”他补充道。 

那些限制和接受布景所提供的一切，与兰斯莫斯的风格和任何使场景更加真实的不完美之处相符，有助于在泰迪和唐囚禁米歇尔的地下室营造出一种不安的氛围。

“欧格斯非常擅长在任何光线条件下发现美。对于任何与我们所处世界近似的东西，我们都没有添加电影灯 —— 这迫使你接受阴影，对其加以利用。有时候画面布光看起来并不完美，但这种不完美本身就有其美感。”瑞恩表示，“作为一名 DP，你会忍不住想要加一些光。但当你被告知原则是不该这样做时，它会迫使你为各种可能性做好准备，而结果自有其美丽之处。”

在技术上比较复杂的情况下 —— 例如慢动作黑白闪回 —— 瑞恩仍然采用脚踏实地的拍摄方法，但这次他用了电影灯，包括浴室窗外的 20K 灯来模拟日光。这部分在英国雷丁的影棚内拍摄，旨在捕捉某个场景中超凡脱俗的环境——为此摄制组从实光布光转向了大型布光设备。

地下室环境的张力在长长的对话段落中得到增强 —— 这些对话段落在压抑的空间中展开。瑞恩和兰斯莫斯讨论了如何通过微妙的布光变化来区分角色每次到访地下室，同时与灯光师约翰尼·富兰克林（Jonny Franklin）密切合作。较早的段落更暗，而后面的来访则变得更亮，融入了实光光源 —— 比如荧光灯和暴露在外的灯泡 —— 以塑造氛围。

“约翰尼非常有才华，所以知道自己身边有最杰出的灯光师让我感到很安心。”瑞恩表示，“他还造了一个漂亮的月光模拟装置，是从一个高架摇臂上拆下来的 —— 这套设备配了 Creamsource Vortex 灯，而他还在上面用了一个丝质柔光工具。”

色彩也能营造氛围，有时是通过一些电影人能接受的惊喜意外发挥作用的。比方说，地下室楼梯间附近的区域有时会闪着意料之外的红色光晕 —— 这来自楼梯下方的粉色绝缘泡沫。“当钨丝灯照到那儿时，特别是当我们用日光型胶片拍摄时，它会变得更红，而我们调色时就按这个倾向调。”

老房子里常见的荧光灯通常会有些明显的偏绿。这些绿色与温暖的钨丝灯和蓝色 LED 工作灯混合在一起，营造出房内正常光线条件的真实感。“看起来似乎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但实际上这是一个相当随意无计划的房间 —— 我们试图尽可能地让它看起来真实。”

捕捉对比

在房子背景之外，地下室压抑的环境与米歇尔工作的单调办公空间还有郁郁葱葱的绿色室外场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 室外场景包括泰迪那个角色骑自行车或电影开场时蜜蜂的特写镜头。团队接管了斯劳一个办公场地的一整层 —— 这里给人一种冰冷、专制的感觉，正是他们想为米歇尔的工作场所所寻找的氛围。

而对于夏天拍摄的泰迪骑自行车的场景，亨利的乡村背景呈现出温暖、宁静和自然之美，与令人窒息的室内环境相抵消。尽管电影大部分是在英国拍摄的，但一些外景是在亚特兰大拍的，为特定段落提供了更可信的环境。

泰迪骑自行车的镜头是在一个才华横溢的机械组的帮助下拍摄的 —— 他们向瑞恩介绍了一家总部位于亚特兰大的公司开发的某款遥控云台系统 —— 这家公司刚刚做完了《超人》（Superman）并提供了所需的稳定性和速度。

但最终，兰斯莫斯在使用令人兴奋的 VistaVision 格式拍摄时，更想探索人物面部而非地点。“他更好奇的是想创作一部基于人物肖像的电影，”瑞恩解释道，“而这部电影中的人物面部令人惊叹。VistaVision 在特写镜头中展示了艾玛和杰西脸上的每一个毛孔。这会颠覆你对 VistaVision 格式的预期。”

兰斯莫斯补充道：“因为 VistaVision 是更大画幅的格式，它给人一种静态摄影中更大格式肖像画的感觉。它更多地关注人物，让他们看起来比真人更有存在感，几乎像雕塑一样。”

尽管对兰斯莫斯的电影来说很不寻常，但丘陵地形区域的蜂巢段落确实是无人机拍摄的。他希望摄影机能够快速移动，而这是轨道或摇臂在该地形上无法做到的。因此，掌机本·普拉茨（Ben Platts）负责操作一架安装在重型无人机上的 ARRI Arriflex 235 —— 他努力克服了阻碍无人机积蓄动能的树篱。

虽然瑞恩拍摄了影片的大部分内容，且通常只用单机拍摄，但有时影片也需要额外的拍摄支持。瑞恩和第二位掌机马特·费舍尔（Matt Fisher）拍摄了蜜蜂授粉的特写定场镜头 —— 后者还拍摄了斯坦尼康段落。“每次拍摄蜂巢周围的场景时，我们都必须穿上全套防蜂服，所以现场大约会有30名工作人员穿着这些服装非常缓慢地行走，看起来像宇航员和女人。这是个非常有趣的景象。”瑞恩表示。

洗印是在 Cinelab 进行的，有和艾德里安·布尔（Adrian Bull）及其团队密切合作 —— 他们也参与了《可怜的东西》的制作。“我们用 Eastman Double-X 负片黑白胶片（5222）拍摄了闪回镜头，然后用柯达VISION3 250D、VISION3 500T 和相当多的 VISION3 50D 拍摄了其余部分。我们真的很喜欢 50 Daylight 和 VistaVision 的组合，而 Cinelab 的支持和专业知识在整个过程中都至关重要。”瑞恩表示。

参与了兰斯莫斯最近几部电影的 Company 3 调色师格雷格·费雪（Greg Fisher）再次在调色环节协助塑造了本片的最终风格。“他非常勤奋，对每个项目都充满热情，知道有格雷格这样高水平的人支持着你，真是太好了。”瑞恩补充道。

未来的格式？

随着 VistaVision 及其作为叙事工具的力量引发越来越多的行业热情，以及保罗·托马斯·安德森（《一战再战》）、布拉迪·科贝特（Brady Corbet，《粗野派》– The Brutalist‎）和兰斯莫斯等导演都对其表示欢迎，瑞恩相信它将成为未来流行的一种格式。

格式的选择渗透到了《拯救地球》的每一帧画面中：从斯通和普莱蒙斯的特写到幽闭恐怖的地下室场景，不一而足。“很多人都在谈论 IMAX，但我认为 VistaVision 是种完美的格式，因为多年来，单反相机基本仍是一种 VistaVision 尺寸的摄影。我希望将来能像保罗·汤玛斯·安德森那样拍摄一部光化学处理的 VistaVision。我自2004年以来就没有拍摄过它了 —— 而即使在那时，这种拍摄也很罕见。”

在 VistaVision 上拍摄整部长片电影是一次富有启发性和教育意义的体验：“这是一次学习的过程，因为我们并不知道别人是如何做到的。《一战再战》和我们同时拍摄，而这很棒，因为我们寻找的是我们自己的方式，靠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他说道，并建议其他人也开始同样的过程，“疯狂做测试”。

“这就像驾驶一辆老爷车。毕竟这不是种容易处理的格式。有些人会说：‘哦，摄影机已经重新配置好了，所以它们已经准备好直接拿去拍摄了。’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仍是一种很棒的拍摄格式，但它拍起来并不轻松，而且有自己的奇怪特点。但用它是值得的，效果也令人惊叹。”

（未完待续）

出处：Zoe Mutter | 英国电影摄影师杂志

编译：Charlie | 盖雅翻译小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