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观看《聚焦》（Spotlight，2015）时，我立刻被其安静中蕴含的力量所震撼。表面上，这部电影并没有用华丽的视觉风格夺取人们的注意力，但正是它的电影摄影技巧使其达成了如此深刻有效的效果。

导演汤姆·麦卡锡（Tom McCarthy）和他的团队面临的挑战是讲好一个关于纸媒调查记者工作的故事。坦白说，这是个常走进死胡同且充满单调文书工作的漫长而乏味的过程。换句话说，这份工作本身就很无趣。但你不能仅为了追求真实性而相应制作出一部同样无趣的电影。《聚焦》视觉手法的过人之处在于它能够戏剧化地呈现非戏剧性的内容，同时并不依赖于电影式的戏剧效果。它向我们展示了在完成得当时，这样的摄影真正看起来是什么样的。这是一部低调的杰作，没有喧宾夺主，让新闻工作艰巨而细致的过程展现出来。

关于摄影指导（DP）

当我们谈论《聚焦》的电影摄影时，我们也是在深入探讨高柳政信的作品。作为电影人，我们经常追求的是导演构想和 DP 执行之间的协同一致，而高柳政信对此片的拍摄手法正是这种协同作用的典范。他以自然主义风格而闻名，常偏好一种非常扎实接地气的美学风格，与麦卡锡的目标完全一致。这不是为了强加一种宏大华丽的视觉个人标志，而是为了以一种安静的真实感来服务于电影叙事。本片并没有那种以大胆、风格化的华丽手法宣告自己存在的电影摄影；相反，它消失在故事的脉络中，就像一个优秀的记者 —— 其存在是通过一丝不苟的报道而非个人魅力被他人感受到的。

电影摄影背后的灵感

《聚焦》风格背后的主要灵感是一次对现实主义的坚定采用，以及对“好莱坞式”新闻报道描绘的刻意拒绝 —— 后者就是在黑暗小巷以及停车场里获得神秘消息来源的那种。虽然像《总统班底》（All the President’s Men）这样的经典作品用深邃的阴影和高对比度将对抗性视觉化，《聚焦》则以此为基础，进一步推动了“低调”的概念。

电影人们想在本片中捕捉调查记者这项工作平淡无奇、日复一日的艰辛。这可不是超级英雄式的大刀阔斧，而是关于一群人以系统化的方式获取信息的过程。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剧组将审美风格尽量简化，并称之为“去风格化”。影片的电影摄影风格非常简洁，配色方案柔和，运镜注重功能性。这并非是对电影摄影这项技艺的弱化：恰恰相反，打造出一种保守低调的审美风格需要极强的技巧 —— 这种审美风格既不引人注目，又能保持视觉上的吸引力。它传递给我们关于优秀新闻工作本质的一些重要信息：这份工作是清醒的，且从业者做事是一丝不苟的。这不仅仅是一种艺术选择，更是一种主题选择。

运镜

从运镜的角度来看，《聚焦》是一首克制的“交响曲”。没有招摇的快速摇摄，也没有为注入人为张力而设计的激进手持段落。相反，摄影机以一种安静的勤勉感运动，与新闻工作过程本身相辅相成。我们主要看到的是静态镜头、微妙推镜，以及缓慢、刻意的dolly运镜。

当摄影机动起来时，它总是受目的驱使的。它可能会轻柔地跟随一位记者穿过混乱的新闻编辑室，让我们感受到周围的喧嚣环境，而不会引起我们对镜头本身的注意。或者它可能会在一次紧张的采访中渐进式推镜头，并随着揭露的真相愈发沉重而逐渐收紧画面构图。这些运镜都具有功能性。它们引导我们的视线或强调某个时刻，但从不会强烈要求对其本身的关注。它就像记者筛选文件时稳定的手：平静、专注，且高度精确。这种精心编排的静止性和微妙动作创造出一种观察式的真实感，仿佛我们是《聚焦》团队中的安静的成员，正在实时观察故事的展开。

构图选择

《聚焦》中的构图选择同样经过深思熟虑且以现实主义为基础。影片采用1.85:1的画幅比 —— 这是一种球面格式，相较于更宽、更具电影感的2.39:1变形画幅比，这给人感觉画面更高，更接近照片或印刷品纸页。在新闻编辑室的场景中，剧组常使用更广的焦距和更深的景深。这使得多个角色和元素能够在画面中保持对焦，突出团队的协作本质和围绕着他们的大量文书工作。

你经常会看到中远景镜头，将记者们“框”在他们自然的工作环境中 —— 无论是在凌乱的办公桌周围还是在拥挤的档案馆里。剧组给多角色场景构图的方式带有一种特殊的美感。这种走位编排感觉非常自然，演员在画面中有机地移动，而不是僵硬地摆出姿势。这有助于强化这些个体结合成一个集体的概念。

我记得观看片中一个场景的感受：记者们在仔细查看目录，交叉核对表格中的名字。这种构图让每个人都能被看到并专注于各自的任务。它强调了调查记者工作中必不可少的令人头脑麻木的繁琐一面。同时这种构图避免了过于戏剧性的低角度主镜头；相反，这类构图主要集中在视线水平或中心位置，打造出一种平等和直接观察式的感觉。

布光风格

在布光方面，《聚焦》给人一种非常强烈的自然主义感。但不要被这种自然主义感所欺骗 —— 它是精心打造出来的。元数据证实了剧组对人造钨丝灯的大量使用 —— 通常用作柔和的顶光。它模拟了繁忙办公室或市政建筑单调内景会有的那种位于头顶的真实荧光灯。

这里比较有趣的是色温管理。虽然钨丝灯天然偏暖（3200K），但本片具有独特的偏冷的蓝色基调。作为一名调色师，我猜测他们要么给钨丝灯组上了色纸，要么专门设置了摄影机的白平衡，将这些人造光源推向更冷、更单调利落的效果。这种选择防止任何单个角色塑造过度戏剧化。布光整体保持了光源的合理性和客观性。

对于采访和外景戏，剧组显然努力避免引起人们对光线本身的注意：没有戏剧性的光束穿透烟雾，也没有为了情感冲击而刻画演员面部的夸张电影式边缘光。本片的布光设计旨在照亮真相，而非提供视觉刺激。它提供了一块干净的“画布”，而其中的色调雕琢不注重夸张的阴影，而注重于动态范围内的细微变化和细节保留。

光学镜头选择与走位

《聚焦》中的光学镜头选择是其接地气美学风格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这正是设备选择真正发挥重要作用的地方。剧组没有选择复古镜头来增添“特色”或怀旧情怀。相反，他们选择了 Zeiss Ultra Prime 镜头。这些镜头非常锐利，对比度高，现代感十足。它们非常精准。

这一选择强化了电影的主题：事实至关重要。清晰至关重要。Ultra Prime 镜头不会扭曲或柔化边缘；它们会精确地呈现出世界的本来面目。在新闻编辑室，这让剧组可以拍摄非常开阔的镜头，以展现整个团队的工作场面，同时不会出现旧款镜头可能产生的分散注意力的畸变。这让观众能够扫视画面并吸收细节，就像调查记者在筛选信息一般。

由此，走位编排便非常顺理成章。由于镜头非常清晰锐利，景深也控制得当，演员可以自然地在这些更广的画面中移动。想象一个角色穿过新闻编辑室去拿份文件的场景：摄影机不需要切镜头。这让演员以克制著称的表演据画面核心，而不受过度风格化的视觉构图的影响。

调色方法

啊，现在说到我熟悉的语言了。《聚焦》中的调色是个好例子，展现了一套柔和低调的配色方案如何能够使人产生情感共鸣。元数据明确指明了蓝色色彩配置，而你可以在影片任何地方感受到它。这不是一部为活泼饱和色相设计的影片。相反，调色倾向于一种不饱和、略微偏冷、通常带有绿蓝色的美学风格，尤其是在波士顿的室内戏和城市外景戏中。

对比度的塑造力微妙而强大。重点不在于压低黑色以获得戏剧性的深度。影片保持了一种健康的、中级的对比度，在阴影中保留了细节。这个决定对于一部关于揭示真相的影片来说至关重要：你需要看到所有信息，即使是在画面最黑暗的角落。高光的滚降效果很柔和，避免了任何可能让场景显得不自然的粗糙裁切。

色调分离也经过精心处理。虽然影片整体配色方案以灰色、米色和蓝色为主 —— 这些是办公室人物的着装和新闻印刷物的色调 —— 但肤色保持自然，而不是过于“漂亮”。这创造出一种几乎像新闻报道一样客观的风格。它并不试图通过激进的色彩选择来操纵你的情绪，而是去支撑电影扎实的现实。

技术方面及工具

从技术角度来看，团队做出了优先考虑可靠性和动态范围而非“氛围”的选择。他们以 ARRI Alexa XT（以及XT Plus）拍摄。Alexa 传感器以其自然的色彩呈现和高光处理而闻名，这对拍摄既有明亮窗户又有室内办公室布光、同时避免图像不和谐的效果至关重要。

将 Alexa XT 与 Zeiss Ultra Prime 镜头搭配使用是一种刻意的选择，旨在远离现在非常流行的“极富质感的”风格。剧组不想要复古镜头那种潜意识带有的情绪加成。他们想要的是视觉上等同于新闻调查事实核查一般的效果。

对于影片种种功能性运镜来说，稳定至关重要 —— 剧组可能使用了dolly摄影车和稳定的三脚架来保持画面纹丝不动。布光方法有赖于柔和顶光和钨丝灯光源，打造出一致、可信的办公室照明效果。整套技术手法支撑着影片对新闻工作的朴素描绘。这一切的重点都在于精确性、控制力，以及提供一份干净、忠实的图像，并避免因炫技而影响叙事。

2016年，《聚焦》在第88届奥斯卡金像奖颁奖典礼上斩获最佳影片及最佳原创剧本奖。其拍摄幕后使用了尊正监视器助力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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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Salik Waquas | Color Culture

编译：Charlie | 盖雅翻译小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