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得知卢卡斯·扎尔是赵婷最新电影《哈姆奈特》的摄影指导（DP）时，我立即产生了兴趣。扎尔以其在帕维乌·帕夫利科夫斯基的《修女艾达》与《冷战》中令人印象深刻的黑白摄影，以及在乔纳森·格雷泽的杰作《利益区域》中对纳粹生活的冷酷描绘而闻名，而我觉得他是这个项目令人兴奋的、非同寻常的选择。《哈姆奈特》是根据玛姬·欧法洛情感丰富的同名小说改编的，其美妙之处在于语言带给人的内在感受，以及它在保持独特第三人称视角的同时让读者沉浸在角色的心灵和思想中的方式。要以电影形式唤起这种感受将是个巨大挑战。
索菲亚·奇米内洛（Sophia Ciminello，下文简称SC）：你好，卢卡斯。非常感谢你今天与我交谈。我刚刚又看了一遍《哈姆奈特》（Hamnet），有很多想要你深入探讨的内容。
卢卡斯·扎尔（Łukasz Żal，下文简称ŁŻ）：哦，这是我的荣幸。
SC：你和赵婷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你又是如何最终参与到这个项目中的？
ŁŻ：我的经纪人首先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赵婷很想见见我，于是我想：哦，这大概会是一次概括性的会面。我当时正和儿子飞去某地度假，就中途在伦敦停留，然后我们见了面。这次会面中，她和我提了这本书，玛姬·欧法洛（Maggie O’Farrell）的《哈姆奈特》。基本上，她直接和我说了这个故事，什么对她来说比较重要，以及她想做些什么。然后她问我是否愿意拍摄这部电影。然后我们谈论了生命、死亡、自然、男性特质、女性特质，以及我们如何相遇，还有我们有多么不同。然后她告诉了我书中的故事。之后，没错，基本上对我来说，这就是“生存还是毁灭”了。（笑）
SC：（笑）生存还是毁灭……这句总是反复出现。
ŁŻ：是的，然后我在去机场的路上买了这本书，在机上就开始读。我读得停不下来。前往富埃特文图拉岛和加那利群岛的整个旅程我一直在读。然后，降落时，我意识到我一口气读完了整本书。我一开始就对此毫无疑问，你知道吗？我觉得书中的事情对我来说非常亲近，而且这部电影的主题也是如此。这是一部关于生命的沉思录，也关于爱、死亡和悲伤，这些人类普遍要面对的命题。我很想参与这个项目。
SC：这本书确实有那种牢牢吸引住你的效果，让你沉浸在它的意象和语言表达中。阅读它时，你有没有开始想象特定的场景或影像，并思考如何将它们融入电影？这种情况是否早在阅读过程中就已经发生了？
ŁŻ：噢，是的，没错。我甚至还记得哈姆奈特在房子里奔跑的场景，他寻找朱迪斯，发现她生病了，而且她有些不对劲。在书中，情况有些不同，因为篇幅很长。光是描述他如何在房子里奔跑，穿过不同的房间，然后上楼，篇幅就要长一些。所以我记得当我读这段时，我在想我该如何真正拍出这些，以及我该如何展示出这些。因为书中是有个叙述者，一个真正全知的叙述者的。尽管我们会改变视角，但通常是由这个叙述者通过某人的眼睛，找寻某人的情感。我记得在我读这本书时，我一直在想：“我怎么才能拍出这些？”你要怎么才能真正感受到自己身临其境，真正与这个人物在一起？但你也是从一个了解这个人感受的旁观者角度来看待这个人，而且这个旁观者比这个人自己知道得更多，就像一个全知的叙述者。所以，这对我来说是一项任务。
当然，在我阅读时，我会试着想象那些场景。特别是因为你在解读书中的情绪。会有人物注意到一些东西，比如，艾格尼丝在某个时刻，她能闻到威尔的气味。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腐烂或变酸。然后她发现他有点疲惫，看起来不太好，有点抑郁。而你怎么才能真正拍出一个人抑郁呢？当你知道一个人物在看着另一个人，并真正看出后者不太对劲时，你怎么才能拍出这个人真正糟糕的感受？每当我读书，尤其是读这本我知道我们要拍的书时，我都会想象并真正构思图像。而且特别针对这本书，我努力构思图像是因为这本书充满了对情绪的描述。当然，负责表演的是演员，但当我读这本书时，我就思考我能做什么，以及我能用我的摄影技术传达什么。演员会完成他们的工作，但我的确认为自己是那个真正需要通过摄影机传达出这种感受的人。
SC：这部电影在情感传达方面也非常独特，那么你是如何开始通过摄影机传达这种情感的呢？
ŁŻ：是的，我思考我能用画面、运镜、光线和光学镜头选择做些什么。以及我如何利用所有这些东西和所有这些想象方式来传达角色的真实感受？这不仅仅是为了记录某些东西，而是始终试图捕捉某些东西。赵婷总是那么说。而我认为那是最重要的事情，即真正捕捉这种存在感，捕捉正在发生某些事情的真相。杰西·巴克利（Jessie Buckley）和保罗·麦斯卡（Paul Mescal），以及所有演员都会流露出情感，但我们还要想办法拍出这些东西。我们会特意选择一天中的某个时间，考虑是否安排有风、什么光线或运镜。我试图想象我能想象的一切。而我得告诉你，电影最终的很大一部分与我第一次想象的并不相同 —— 这很棒，因为整个过程就该是这样的。
SC：艾格尼丝与自然的联系是我在这部电影中最喜欢的东西之一，而声音设计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我知道你和强尼·伯恩（Johnny Burn）之前在《利益区域》（The Zone of Interest）中合作过。你觉得你在那部电影中和在《哈姆奈特》中的工作方式有什么相似之处吗？它们显然非常不同，但也有些相似之处。
ŁŻ：噢，是啊，没错。我认为类似的地方是我们构建一切的方式。我记得在拍摄前我就意识到，声音设计将非常关键 —— 它能真正让你了解到我们在奋力寻找的现实碎片。然后我们就可以用不同图像的拼图构建出这个世界。不过，有了他的声音设计，你就能真正想象画面之外的东西。所有这些空间 —— 画面之外的空间，都非常重要。它将和画面内的空间一样重要。这就是我们在这部影片和在《利益区域》中使用的非常类似的方法。声音设计可以是不同的，或者它可以添加一些东西来补充画面内已有的内容。而我认为强尼的声音设计很棒，因为有了它你并不需要展示出所有东西。而我喜欢让观众去想象那里有什么，同时只展示现实的一小部分。你可以与更大的整体对话。他创造出了一个比我们现有画面大得多的空间。
SC：影片中有这么一个时刻也让我想起你在《利益区域》的拍摄，那就是死亡前来找寻朱迪斯和哈姆奈特的场景 —— 我们看到哈姆奈特与摄影机进行眼神交流。你是如何构思那个镜头的？让你的摄影机成为死亡的化身？
ŁŻ：是啊，就像我们一开始说的那样。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原著的故事是通过一个无所不知的叙述者讲述的，而我认为这个叙述者也可以被认为是死亡本身。我们在片场有几台不同的摄影机。我们用这些摄影机创造了一个矩阵，而其中的一台就像一个角色。我们想要一台基本相当于主观视角角色的摄影机，而它会受到我们角色情感的影响。有些图像只是静态画面，但这也是我们构建这个世界的方式：我们在展示和创造。但同时，其中有台摄影机则像闭路电视摄像头，而它是我们的死亡视角摄影机。
SC：噢，哇噢。
ŁŻ：它非常重要，以至于有点像影片中一种节奏。死亡注视着我们，而你知道生命正在流动：我们彼此相爱，我们吵架，我们争斗，我们遇到问题，我们挣扎不休，但之后我们会跳出这一切，而有什么东西就在远处看着我们。这样做的目的是真正展示世事无常。一切都是无常的，而死亡一直在注视着我们。当死亡要选择我们时，它随时都可能发生。我们在整部电影中都在构建这一点。然后就在那一刻，哈姆奈特看着摄影机，你可以这样理解，他看着死亡。那是死亡选择他的时刻，但死亡也在稍早一些时候找到过他。有一刻，摄影机在漂移，然后它停止了。有时我们让摄影机缓慢移动，像一个幽灵。那台摄影机在不断漂移，漂移，漂移，做出自己的决定，然后停在某个地方。那正是它停下来选择哈姆奈特的时刻。
SC：这给了影片一种民俗恐怖片的特质，我很喜欢。
ŁŻ：是的，没错。
SC：但是，当哈姆奈特去世后，我们有很多他被面纱隔开的悲伤又美丽的镜头。你是如何创作出这些镜头的？
ŁŻ：哦，是的，那就是环球剧院的背景画布。那是一幅画着树木的画布。你知道吗，当我们从后面看它时，它给了我们一种，我怎么说，梦幻般的，来世般的感觉，仿佛在洞察什么。我们当时正在拍摄。这部分发生的契机很有趣：我们的剧照摄影师阿加塔·格日博夫斯卡（Agata Grzybowska）刚刚拍下了这张照片。我看着它说：“哇，太棒了。”虽然我们此前已对拍摄方式做了充分准备，但一些新的想法还是会在过程中出现。你已在片场，有你的团队，你的演员，然后惊喜就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了。这就是拍摄这部电影的美妙之处。我们有时间允许自己进行一些即兴创作。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职责，我们将要创造和构建出这个世界，然后在这个准备好的世界中以一种纪录片般的方式移动。而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当我们在那思考如何拍摄他的时候，我看到了阿加塔的照片，心想：哇，太棒了。那我们就这样拍吧。这是团队齐心协力的重要成果。我们就像一个村子，一个团队。电影摄影不仅仅是我的功劳，也是我的掌机和团队的功劳，而我们一起经常创作这些。
SC：我还想问你关于威尔和哈姆奈特之间最终的、未知的告别那一刻。你展示了那个结构如何形成这样一个角落，而他们位于相反的两侧。我们可以看到他们，但他们看不到彼此。你是如何创造出这个的？
ŁŻ：是的，没错。我们还把那台摄影机放在了角落的高处。一开始我们没想到会用到这么多高角度镜头。但在某一时刻，我们发现：“哇，效果太棒了。这个方法行得通。”于是我们决定用它作为我们叙事的方式之一。我想这本来就是剧本里的，也是赵婷从一开始就有的想法 —— 就是他们与彼此渐行渐远的那个场景。然后我们觉得，我们确实可以从充当闭路电视摄像头的摄影机上看到它，于是我们就打算用那个了。
SC：最后，你和赵婷非常出色地向我们展示了十六世纪的人们亲眼目睹现场戏剧表演的强大力量。你最近有没有欣赏过什么作品，比如电影、戏剧或任何艺术作品，以类似的方式让你感到震撼？
ŁŻ：那真是太好了。最近我刚完成了一部电影，所以现在才开始充实自己。不工作的间隙我将有几个月的时间来消化各类艺术。不过我最近看了几部电影，我非常喜欢《一战再战》（One Battle After Another）。
SC：太棒了。
ŁŻ：是的，我真的很喜欢那部电影，而且觉得它非常深刻。它太有趣了。从很多方面来说它都是一部很棒的电影。我也觉得《接近终点》很有趣，真的很棒。我还打算看《拯救地球》。我也喜欢《火车梦》。但现在我想我也放一下我的标准收藏流媒体频道，稍微回顾一下老电影，因为那真的能给我灵感。不过没错，《一战再战》真的是部很棒的电影。
《哈姆奈特》采用尊正监视器助力拍摄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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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Sophia Ciminello | AwardsWatch
编译：Charlie | 盖雅翻译小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