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丝纷纷在网上发声，他们所发出的同一种批评声是：今天的影视作品看起来“微死”。我们向电影人询求解释
这都2026年了，人人平等，各抒己见。网红现在开始参加电影节，在金主的赞助之下发布自己的“影评”，而观众们则涌向社交媒体，在不一定了解作品制作幕后的情况下，对作品“挑刺”。最近有这样一种说辞：如今的影视作品缺乏色彩，黯淡无光 —— 续作往往比前作难看，明明是现代的项目，却平淡无奇，色彩欠饱和。
当然，这是一种过度简化的表述，于是我们去找画面的源头：摄影指导（DP）。我们跟两位 DP —— 安德鲁·德罗兹·巴勒莫（Andrew Droz Palermo，ASC）和尼克·艾伦（Nyk Allen） —— 聊了聊，他们对此热议给出了自己的看法。观众们“挑刺”的对象是什么？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这样？
问：很多粉丝相信，影视项目越来越缺乏色彩了。你对此有何回应？
尼克·艾伦：我认为大家注意到的现象中，确实有些是实情，但这样的对比往往略过了背后原因。更老的一些电影并不仅是因其格式而色彩更丰富，它们之所以色彩更丰富是因为有人选择那样来呈现它们。《绿野仙踪》（The Wizard of Oz）就是按照视觉奇观来打造的。最早的几部《哈利·波特》（Harry Potter）电影也是刻意制作得温暖而风格化。如果当时主创的创作目的是让色彩很饱和，那么后来的几部《哈利·波特》也可以运用饱和的色彩。所以电影色彩通常不太属于技术问题，更多是审美品味的问题。
另外一个少有人提的因素是观看环境。大家评判的是电视机上的图像，而电视机带有运动平滑、自动亮度、AI 图像设置、生动模式等电影人从来不认同的种种处理。我们是在受控的、经过校正的调色室内做的调色，而大部分观众的观看环境是明亮的家里，所使用的显示设备会在你看到图像前重写图像。这两种观看体验的效果必然存在差距。
安德鲁·德罗兹·巴勒莫：我反对“电影摄影应该固定为单一审美”的观念。过去能服务叙事需求的东西并不是通用的蓝图，视觉语言必须随着故事发展进步。选择模拟 Technicolor 时代的配色或效仿过去作品的特定美学，不过是一种模仿，称不上有意义的电影制作。
话虽如此，我确实挺怀念经典电影时代严谨的电影创作传统。但我们必须承认，当代电影制作的拍摄日程高度压缩，面临各种财务限制，很难再有过去那些大师之作惯有的匠心与拍摄时间。
问：现在业内常听到“Netflix 式布光”和“Hulu 式布光”这样的词，它们表示的是一种单调乏味的图像 —— 但作为电影制作者，我们知道，最终图像是灯光师、DP、调色师和其他创作者共同造就的结果。这能“怪”谁呢？
安德鲁·德罗兹·巴勒莫：灯光师和调色师是 DP 意图的重要延伸。我所寻求的合作者不只是会执行计划，而是会主动挑战我的计划，并提升视觉语言。
批评“Netflix 式布光”，或倾向于把乏味图像的锅甩给调色师，通常是一种片面的判断。一个“糟糕的”图像通常是一种系统性的失败。这可能涉及拍摄日程问题 —— 日程迫使某个场景不得不在不讨喜的自然光下拍摄；也可能是拍摄地的问题 —— 某个拍摄地不允许进行必要的改造，导致无法控制画面效果；再或者是出现了美术设计、服装和布光不和谐的问题，那么图像就无可避免地遭殃了。当作品看起来不对劲时，从外部根本无法准确判断哪个层面出了错，同时这也是完全主观的。
尼克·艾伦：作为 DP，我很高兴有这样的声音，但这种现象其实重点不是某个平台，它涉及的面更广，可能发生在整个制作过程中。这不仅仅是布光的问题，还关乎取景地、选角、服装、美术、剧本、构图、调色，以及整体缺乏一种强有力的观点。现在的影视作品开始让人觉得很干净、清晰、精美、安全 —— 但却不一定有生命力 —— 这就会让项目感觉乏味、平平无奇，在情感上很单薄。
数字传感器对此有一定的影响。现代摄影机拥有极佳的动态范围和低亮感光度，当有目的性地使用它们时，会是非常棒的工具。但是，它们也会帮本该在片场做出强有力布光决策的电影人“偷懒”。若摄影机能看到每一处阴影，呈现每一个高光，就更容易拍出“能见度”很好但“表达性”很差的画面。数字拍摄赋予你更多掌控，但自然的约束却少了，拍摄制作上的这种“自律”来自于电影人自己。
调色仅能增强原本画面就有的东西。若打造画面时没有明确的创作意图，那么后期能做的也非常有限，再继续修饰就会开始有人工雕琢痕迹。强有力的图像通常是制作管线所有环节共同作用的结果 —— 贯穿前期阶段、片场、调色、最终交付。除此之外，在图像抵达观众的屏幕之前，还要经过层层审批。
如今要达到过于平稳的影像风格其实耗费很多功夫，但更大的问题并不只在于色彩或对比度，而是缺乏大胆的视觉创作。
问：如果说现在的作品确实没那么鲜活了，这是为什么呢？
尼克·艾伦：主流趋势现在倾向于自然主义、场景光源、更柔和的塑造以及没那么过分的风格化。如果一切确实是由故事驱动的，那样得到的画面确实可以很美，但如果那种风格形成套路，就会索然无味。现实主义并非天然更优越。
电影还需要人为制作的一面。许多人是能实时看到图像的。制片人、客户、经纪公司、品牌团队 —— 大家都有监视器，也都有自己的观点。大胆的选择可能还没到后期制作阶段就被弱化了，导致作品最后走的是更安全的中庸路线，因为这套管线鼓励的是灵活性、可读性和获批通过，而不鼓励冒险。
技术层面也十分重要。数字工作流、HDR、流媒体交付、压缩和观众观看的不同屏幕都会影响最终画面。但那些工具并不会决定风格 —— 风格是人决定的。问题在于，现代工作流更容易把视觉决策延后，有时候根本没有做出相关决策。
我觉得现在那个回旋镖飞回来了。拥抱色彩、对比度、纹理感和视觉自信的影片逐渐脱颖而出，因为观众渴望创作上有“活人感”的图像。
问：在如今的数字时代中，粉丝可以直白地表达己见，所有人都会看到。作为电影人，你对网上的批评有多在意（或应该在意吗）？如何在讨好粉丝、影评人和客户以及创造艺术之间取得平衡？
安德鲁·德罗兹·巴勒莫：网络批判并不会影响我的日常工作。虽然电影跟观众产生共鸣会令我非常高兴，但我的首要职责是帮助导演以他们所构想的方式讲故事。我始终致力于找到素材的个人切入点。若通过打造在知性和感性上都能坦率表达、同时依旧令人兴奋的图像，我可以跟我的导演实现视觉上的和谐共创，那么我相信，这样的作品能在观众心里找到立足之地。
尼克·艾伦：你不可能专门针对评论区拍电影。大部分反馈看似是事实，实则为个人品味。话虽如此，我认可网上有的批评非常在理，那些声音是值得注意的。难就难在如何把握哪些是有用的信息，哪些是噪音。
你始终要在导演、客户、制片厂和自己的声音之间做出真正的平衡。你的存在是为了服务于故事，但你的品味依旧体现在你所做的选择中。镜头、构图、反差、节奏、光线落于何处 —— 那些地方才是体现你创作活力之处。网上的看法不应该作为驱动那些决策的因素，如果说那些意见有用，应该是制片厂和流媒体平台将那些反馈视为观众仍愿意响应大胆创作选择的标志，进而赋予艺术家做出大胆选择的空间。
本文最初发布于 Definition 杂志2026年6/7月刊。
出处：Katie Kasperson | Definition
翻译：LorianneW | 盖雅翻译小组
Views: 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