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格拉斯曼（Adam Glasman）近期调色的项目 —— Netflix 剧集《健力士王朝》（House of Guinness）。图源：Netflix
负责打造影视剧风格的艺术家们一度隐没于后期制作工作室，如今越来越为人所知。“看到他们目前尚未得到他们应有的认可，这有点令人沮丧。”
隐于伦敦市中心苏豪区熙熙攘攘的街道之间，远离璀璨的城市灯光和喧嚣的交通，一名男士静静地坐在一间昏暗安静的房间里。
这名男士名叫亚当·格拉斯曼，他是 Goldcrest Films 公司的一名高级调色师，这家公司以其位于英国首都的后期制作设施而闻名。格拉斯曼正在向《好莱坞报道》展示自己如何娴熟地操作面前的这套复杂的电脑系统。数百种控件 —— 各种推子、开关、滚轮 —— 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他的桌前。他的目光始终聚焦在上方的两块大屏上，双手翻飞操作。这种场景颇有种 DJ 打碟的即视感。对于格拉斯曼来说，这些操作全依赖肌肉记忆。这位经验丰富的好莱坞调色师至今已经给数百部影片做过调色。
他正在调看近期自己参与的项目之一 —— Netflix剧集《健力士王朝》 —— 所拍摄的素材，该项目的故事背景在都柏林。“（摄影指导-DP）尼古拉·布吕尔（Nicolai Brüel）想要剧中的不同世界有些差异，”格拉斯曼解释说，健力士工厂外的天空只需一键便可呈现浓郁饱满的棕褐色，“首先是剧中健力士家族富裕奢华（的世界），有很多内景戏，由烛光照亮，还有台灯；其次，DP 想要赋予工厂工人和芬尼亚兄弟会的成员所生活的世界一种更粗粝的风格。因此我们给后者打造成了一种略偏硫磺色的、黄绿色的世界。”
这正是调色这种隐藏的艺术：这项技艺在行业外目前并未得到广泛认可，但它依然能对作为观众的我们产生影响，就像电影的配乐、服装设计或对白会对我们产生影响一样。调色师通过调整一部电影、电视剧或 MV 的色彩来营造特定情感，打造具体视觉风格或叙事主题。他们从事这项工作的时间并不亚于任何在片场工作的创意人员。
“调色师是 DP 的最佳拍档，”FilmLight 色彩大奖的制片统筹达芬妮·博斯基（Daphné Polski）开始说，“调色可以塑造一部电影的情感 —— 通过色相、对比度和饱和度的细微调整，调色可以让一个场景感觉或温暖或遥远，或充满希望，或缺乏生机。调色在于引导观众在每一个时刻产生何种感受，从而加强项目叙事，深化观众的情感感受。”
二十多年来，FilmLight 一直致力于为电影、电视和后期制作行业提供高端专业的调色和管线解决方案，服务于各种类型的客户 —— 从华纳等大型制片厂，到全世界各地的小型后期制作公司，不胜枚举。FilmLight 公司总部位于伦敦，致力于让调色艺术和技艺为世人所知。为落实这一目标，2021年，FilmLight 色彩大奖正式设立。“我们想要强调的是，行业内部有这样一个美妙却不为人知的艺术形式在提升电影体验。”FilmLight 的联合主任杰奎琳·罗兰（Jacqueline Loran）告诉《好莱坞报道》。
格拉斯曼凭借为导演罗伯特·艾格斯（Robert Eggers）惊艳的哥特风作品《诺斯费拉图》（Nosferatu）所做的调色获得了 FilmLight 色彩大奖提名，而他是众多获得提名的调色师的其中一名。该奖项的入围名单（于2025年10月发布）旨在表彰业内最优秀的专业调色师，2025年已经是第五个年头。“看到他们目前尚未得到他们应有的认可，这有点令人沮丧，”博斯基说，“我们想让调色师获得他们应得的认可 —— 不只是在他们的同行中，而是在更加广阔的创意行业内。这正是我们设立 FilmLight 色彩大奖的原因。”
尽管调色师（colorist，也称color grader）为电影的成功做出了巨大贡献，但他们在各项大奖中并未获得专属奖项类别（截至2025年11月，在 IMDb 上，调色师仅仅被归在视效或剪辑团队下）。例如欧格斯·兰斯莫斯（Yorgos Lanthimos）执导的奥斯卡获奖影片《可怜的东西》（Poor Things），这部影片由伦敦的Company 3调色师格雷格·费雪（Greg Fisher）完成调色，博斯基表示：“这部影片一开始是黑白，后面变成彩色，这是为了顺应主角的发展变化，最后影片变得非常饱和，颜色夸张，这正是色彩如何承担叙事角色的一个很好的例子。”DP 罗比·瑞恩（Robbie Ryan）凭借此片获得了奥斯卡奖提名，但调色师费雪却并未获得任何奖项（除了他获得的 FilmLight 大奖）。
这并不意味着 DP 不重视调色这门技艺，恰恰相反：大多数 DP 在每一个项目里都与一位值得信赖的调色师建立合作。“我们在项目中会形成默契。”来自澳大利亚的 DP 曼迪·沃克（Mandy Walker）表示。她同时也是美国电影摄影师协会（ASC）的现任主席，并凭借为导演巴兹·鲁赫曼（Baz Luhrmann）拍摄的华丽炫目的影片《猫王》（Elvis）获得了一项奥斯卡提名。她表示：“项目之初就跟调色师合作十分重要。DP 和调色师会和导演沟通，为影片设置查找表（look up table，LUT）。（这些 LUT）决定了不同场景/故事的不同部分的不同色彩、渐变、配色和色调。LUT 可以用在拍摄过程中片场监看的监视器上，也可以在后期中用于剪辑。”
她继续说：“在《猫王》中，我们决定给当时拍摄的三段历史时期设立不同的风格。我和导演巴兹一起去到了调色室，在前期制作中与调色师合作，给每一个年代都设置了一个单独的 LUT。这个 LUT 会用在片场，指示艺术指导的风格、服装应该是什么样的、妆造应该是什么样的，以及布光设计……对于（猫王）早年的人生，风格是略有点欠饱和的，只有一点点色彩（红色、绿色和蓝色）比其他色彩要更显眼。它们能让人想起当时一些特定的纪录片摄影风格。”
作为2024年的 FilmLight 色彩大奖评委会主席，沃克称调色师的工作“十分神奇”。他们可以将画面中的特定部分隔离出来，通过将角色的面部调得更亮、更暗、更柔和、对比度更高或调成不同色调，从而吸引观众的注意。“我能给影片做非常基础的色彩和密度调整，让所有镜头匹配。之后调色师会再调下一版，这时他们会发挥自己的魔力，”她补充说，“如果你说，‘我不太喜欢背景里的那些绿树，’调色师可能会说，‘那我就把绿色的色相调一下，调成你更喜欢的颜色。’”将一部电影或电视剧的每一帧画面都过一遍，这个过程可能要花上数周，甚至数月时间。“我很喜欢和调色师合作，”沃克表示，“这就像是让专业的人助力你的作品更上一层楼。”
“电影摄影的关键在于叙事，”她补充说，“最优秀的调色师是最出色的叙事者。他们能理解影片的视觉语言，它会如何影响观众，如何让你的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 DP 非常依赖调色师提供卓越的眼光以及对调色工具的清晰了解来帮助叙事。”
当然，调色也是一项技术操作 —— 调色师还会与不同类型的胶片打交道，让成片看起来平衡、统一，同时还需要在日益数字化的行业中跟上快速发展的技术。
彼得·多伊尔（Peter Doyle）是 Picture Shop 的一名调色师，其调色作品履历堪称一流，包括：《黑客帝国》、《指环王》三部曲、华纳兄弟的《哈利·波特》系列电影和蒂姆·波顿的多部电影。他回忆起视效团队刚开始发现数字环境下色彩的无限可能时向《好莱坞报道》解释说：“当时的沃卓斯基兄弟想要（在《黑客帝国》-The Matrix 中）为一个段落打造一种特殊的风格，而这种风格是胶片的化学流程所无法实现的。”
“因此我们使用了数字流程来实现这种风格，随后我们觉得，把这种做法应用到整部电影上会是个很有意思的选择。基于此，我和彼得·杰克逊（Peter Jackson）以及《指环王》（Lord of the Rings）的 DP 安德鲁·莱斯尼（Andrew Lesnie）进行了一次谈话，他们表示：‘我们何不用这种方法来处理（《指环王1：护戒使者》-The Lord of the Rings: The Fellowship of the Ring）呢？’我们由此进行了拓展。”这是大概25年前的事情。“我觉得（这部电影）算得上是我调色的第一部大片，”他补充说。
在被问到对调色行业最近发生的变化有何看法时，多伊尔说，一个新兴市场使情况复杂化了。“调色（目前）实际上服务于三个市场 —— 首先是院线电影市场，也就是我们熟知的电影院。其次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流媒体市场，这其实是过去的广播电视市场。还有第三种更偏向于网络的市场，这个市场十分模糊。”他表示，随着越来越多的观众通过线上形式观看内容，调色师们发现自己需要逐渐适应给更小的屏幕做调色，甚至是 YouTube。然而，他也解释说，市面上还存在一种复古的、基于胶片的调色技艺的喜好；在怀旧情绪驱动下复兴趋势追求的是一种更粗粝、颗粒感更强的影像风格。“（但）这项技艺正逐渐失传。”
FilmLight 团队表示，调色的趋势也会因具体不同的国家和文化而有所不同。“比如，美国电影的风格通常会和印度宝莱坞的电影有着较大的差异，”后者可能看起来饱和度会更高。调色师在处理手头上的项目时会将这种对文化细节的关注考虑在内。
一些导演凭借其特有的专属配色而为名：比如韦斯·安德森（Wes Anderson）和他经典且极具辨识度的独特柔和配色。多伊尔表示，近年来，导演和他们合作的调色师的关系（如韦斯·安德森合作的调色师加雷斯·斯班斯里-Gareth Spensley）日益密切。但调色师并没有像化妆、服装和其他技艺一样获得奖项上的认可。博斯基说：“有些大型项目的调色可能要花上三个月的时间。我认为人们并没有认识到调色需要付出多少心血。”
沃克补充说：“（调色）这项工作主要是在电影拍摄完成之后、在幕后进行的，它并不是在片场当着很多人的面来做的。我认为很多人可能并不了解调色师是做什么的，以及调色师对电影做出的重要贡献。”作为一名DP，她继续说：“我希望观众能感受到角色正在经历的事情，感受到影片的氛围，身临其境，感角色所感。我认为，优秀的调色师会让电影锦上添花。”
FilmLight 色彩大奖希望能为调色技艺打造一个全球性的平台。2025年，获得 FilmLight 色彩大奖提名的调色师包括：考斯塔斯·狄奥多西，他凭借在瑞恩·库格勒执导的《罪人》中的出色工作而获得提名；汤姆·普尔，他凭借在《人生切割术》第二季中冷峻干净的配色而获得提名；以及达米安·范德克鲁伊森，他为《片厂风云》打造了华丽的老式好莱坞风格。
FilmLight 色彩大奖还认可 MV 领域的调色，并开设有新锐才华类别，专注于认可低成本内容和新兴调色师。DP 布拉福德·杨（曾拍摄的知名作品包括《游侠索罗：星球大战外传》（2018）、《降临》（2016）和《塞尔玛》（2014））担任评审，韩国作者导演朴赞郁担任荣誉评审。2025年的 FilmLight 色彩大奖于11月16日在波兰的 EnergaCAMERIMAGE 展会上举行。
其他地方呢？“我觉得还需要一段时间，”多伊尔说道。他认为 HBO 的《亢奋》（Euphoria）是近几年色彩运用堪称典范的优秀作品。“至少在艾美奖上，我们开始看到，有时调色师会以（视效）制作团队的成员获奖。至于未来是否会设立专门的调色师奖项，我并不确定……希望 FilmLight 的努力，出于我个人的私心，能够让人们更深入地了解调色流程，这样观众走进电影院时也会有更高的期待。”
格拉斯曼对此表示赞同：“调色师的角色在奖项方面并没有得到足够的认可，在我看来，这表明除了项目的直接合作者 —— 通常是 DP，但也包括导演和剪辑团队 —— 之外，人们对调色师这个角色缺乏了解，”他告诉《好莱坞报道》，“我真的觉得 FilmLight 色彩大奖正在帮助提升我们调色师的知名度。”
这位英国调色师现在要下楼在一块影院银幕大小的屏幕上为一位知名导演备受期待的新片做调色。这只是他目前正在调色的众多项目之一，他的日程安排十分繁忙，以至于不得不推掉一些重量级导演和制片人的邀约。这就是好莱坞调色师的世界：功在全程，名在幕后。
出处：Lily Ford | The Hollywood Reporter
翻译：Katja | 盖雅翻译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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